防止老年人沦为“数字佃农”

近日，据《华商报》报道，在智能手机全面普及的当下，越来越多的老年人正深陷另一种“网瘾”——熬夜刷视频、直播间消费失控、对手机高度依赖甚至影响身体和家庭关系。记者调查发现，很多老年人已经养成了高度依赖手机的生活习惯：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刷短视频，晚上则观看直播购物，睡前还会继续刷手机，直到眼睛酸痛。这样做，很多老年人为的是刷视频赚钱。

这一看似寻常的现象，实则折射出数字时代一种值得警惕的新型经济关系。我们的长辈正被卷入一场精心设计的流量游戏，而众多企业的营销资源则在无形中流入效率低下的渠道。

被算法重塑的“注意力经济”，正在催生新型“数字佃农”。经典的“受众商品论”描述了媒体、受众与广告商之间的价值交换闭环。然而，当前众多“极速版”应用彻底扭曲了这一模型。老年人花费大量时间观看自己既不感兴趣，也无力消费的广告，仅仅为了获取象征性的虚拟金币奖励。算法通过即时反馈，将“刷视频”与“赚钱”紧密绑定，形成一种数字时代的“计件劳动”。

调研显示，部分老年用户每日在此类应用上投入超过三小时，但实际时薪往往低于一元。这种模式巧妙地利用了老年人对时间价值的不同认知，以及普遍存在的孤独感与价值感缺失，将其闲暇时间转化为平台的流量数据。从社会效应看，这非但未能帮助老年人融入数字生活，反而出现了付出与回报极度不匹配的新型数字弱势群体。

“刷视频赚钱”现象愈演愈烈，还让营销闭环面临失灵，商业逻辑逐渐失效。更深远的影响发生在商业层面。一家新消费品牌曾分享其投放案例：斥资数十万元在极速版平台投放高端产品广告，收获了惊人的点击数据，实际转化订单却寥寥无几。深度分析发现，绝大部分点击来自低线老年用户，与产品目标客群毫无交集。

问题的核心在于算法逻辑的异化。平台算法倾向于将广告推送给那些最容易被“金币”激励而完成点击行为的用户，以此向广告主展示优秀的互动数据。这导致品牌主的营销预算，大量消耗在根本不可能产生购买的“无效流量”上。整个链条形成了一个扭曲的闭环：企业购买虚假数据，平台赚取广告费，用户获得微薄激励，企业因“数据良好”持续投入。其结果是，企业的真实营销效率被严重掩盖，大量社会资源在数字世界中空转消耗。

破解困局需回归价值本质，构建负责任的技术生态。改变这一现状，需要相关各方的共同觉醒与行动。对平台而言，必须超越“技术中性”的借口，承担起应有的主体责任。这包括优化算法推荐机制，减少对诱导性点击的激励；建立更透明的广告效果评估体系，向广告主清晰披露流量质量；设立针对老年用户的特殊保护机制，避免其被过度商业推送裹挟。

对企业而言，则需要从对流量的盲目追逐，回归到以消费者真实需求为中心的价值创造。这要求企业形成独立的、全链路的数据分析能力，科学评估营销渠道的真实效能；同时，重视品牌建设和用户关系的长期经营，而非仅仅关注短期的点击曝光数据。

监管部门与行业协会也应适时介入，加快制定数字广告领域的透明度标准与质量规范，探索针对特定人群（如老年人）的数字广告推送限制，并鼓励建立第三方效果审计机制，以规范市场秩序。

“极速版”现象犹如一面镜子，映照出数字经济发展过程中，效率追求与伦理责任、技术创新与社会福祉之间亟待调和的矛盾。技术进步的目的应是普惠与向善，商业发展的根基在于创造真实价值。应努力让技术进步真正惠及包括老年人在内的每一位社会成员，也让企业的每一分营销投入都掷地有声。数字时代的商业文明，理应比这更加温暖，也更加聪明。

（作者系浙江传媒学院浙江省社会治理与传播创新研究院研究员）